《58人》:中国共产党的缘起-79连载 作 者:冯精志 吴晓平 第三章第13节续380-385页2026年4月 3 日 抗战期间,陈独秀辗转到四川江津,贫病交加,生活窘迫。1942年5月13日,在重庆任国防参议会参议的包惠僧前往江津鹤山坪探望。陈独秀叫潘兰珍到镇上买猪肉、炒几个菜,边吃边聊,陈独秀一扫多日病容,滔滔不绝。包惠僧后来回忆这次见面说:“有一家美国图书公司想请陈独秀去美国写自传,陈独秀不去。”陈独秀告诉包惠僧:在武汉时,张国焘找来想再组织个共产党,拉陈独秀顶招牌,陈独秀没有理他。谭平山“也去找过陈独秀组织第三党,陈无意于此”。不知不觉间,天色已晚,包惠僧坐船返回重庆。5月26日,得知陈独秀病情加重,包惠僧派夫人去看望,带去北大同学拼凑的300元钱。陈独秀叹息:“要是惠僧来了多好啊!”说完就昏睡过去。次日,包惠僧再次赶来鹤山坪,而陈独秀再也没有醒来。 1948年,国民党政府从南京迁往广州。包惠僧见势不妙,带家眷逃到澳门。澳门高士德马路和姑娘街交界处有一幢破旧的二层楼房,门牌88号,曾经是商住两用楼,楼下沿街铺面开商店,二楼为住宅。这类楼大部分已被拆除,而88号仍在,寒酸、落魄、潦倒。 88号二层租给包惠僧,他深居简出,每天早上到买叠报纸回家,有时到中央酒店赌场里玩两铺。这日玩完,起来想走,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,嗯?冤家路窄,居然是许克祥!许克祥发动马日事变后投靠蒋介石,军队打光了,收拾细软,带着老婆儿女到澳门当寓公,在赌桌上一掷千金。相比之下,他穷困潦到,不能不受刺激。 更大刺激接踵而来。1949年10月1日,收音机传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讲话的声音。他百感交集、彻夜不寐。28年前的朋友、同事、部下和学生,当了国家主席、总理、部长、司令,大权在握。凭他的资格,原可和毛泽东、朱德、刘少奇、周恩来、董必武一起登上天安门城楼,扶着栏杆,检阅三军。而如今缩在澳门破旧的小楼上坐吃山空。他咽不下这口气,几天后提笔起草电报:“北京人民政府周总理恩来兄鉴:兄等以廿余年之坚苦奋斗得有今日,良堪佩慰,尚望以胜利争取和平,以和平与民更始,吊民伐罪,天下归仁也。南天引领,曷胜钦迟、一有便船,当来晤教。弟包惠僧叩。” 经过一个星期的等待,他收到了中共中央的复电。1949年11月,他千恩万谢地到了北京。抵京后,董必武请他吃饭,告诉他:“你回来是党中央作出的决定。”在饭桌上,董必武有一句话挺厉害,“你那时做了国民党的官,就不要共产党的朋友了?” 这话勾扯着一件往事。周恩来在陪都重庆工作时,曾去国民政府内务部,碰到了包惠僧,表示过欢迎他归来。而包惠僧胆儿小,生怕特务耳目众多,不仅回绝了,而且不敢再与共产党的老朋友来往。 12月25日,周恩来请包惠僧到中南海家中吃饭。见面后,周恩来以老朋友相待。那天,周恩来跟他作了长谈,最后说:“你过去不是一个普通的共产党员,你对党要有个交代。” 在周恩来安排下,1950年初,包惠僧进入华北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,政治研究院修业期满,获得研字第0042号毕业证书,于12月初毕业后分配到内务部研究室任研究员。1952年8月,内务部部长谢觉哉任命他为内务部参事。1957年4月29日,周恩来任命他为国务院参事。给他安排了幽静住处,享受8级干部待遇。 往后,包惠僧一直有自卑感,如履薄冰。1957年,《新观察》杂志刊登了署名“栖梧老人”的文章,题为《中国共产党成立前后的见闻》。一直追踪包惠僧去向的海外专家确认“栖梧老人”就是包惠僧。他的夫人谢缙云是这样解释的:包惠僧把中华比作一棵茂盛的梧桐树,而把自己比作其间的一只小鸟。 1953年,“毛主席要我去看看上海革命纪念馆的模型,并要我写点有关第一次全国代表会议的材料。”包惠僧遵旨写出《中国共产党一大会议前后的回忆》。从他用心良苦的措辞看,交织着对毛泽东的敬畏和尊重史实的张力。他对毛泽东的印象不过是“老成持重,沉默寡言”,“如果要说话即是沉着而有力量”。其实,毛泽东在一大讲过的话,没有一句留在他的记忆中。 他在《勘察上海革命历史博物馆的几点意见和回忆》中记叙了两个馆。第一馆是一大会址,“在会议席上,毛主席的座次,这一点我记不清楚,最好问毛主席自己。”第二馆是老渔阳里2号,中共临时中央办公地点,这说明“约在同年(1920年)夏成立了中国共产党,在上海成立临时中央”,在第三国际的直接领导和指挥下,1920年成立的中共临时中央筹备和组织了1921年7月一大。包惠僧没有因毛泽东参加了一大,而将1921年作为共产党成立的起点,他在文字上也做了处理,把“回忆一大”改写成“一大前后”。 1969年,毛泽东在九大开幕式说:“第一次代表大会,只有12个代表。”这话何意?未将第13人包惠僧计算在内;1971年董必武说:“他(包惠僧)是一个新闻记者,是列席的,不是代表。”李达1957年说:“包也随代表开会去了,代表们也没去拒绝他,这是事实。”刘仁静1979年说:“他是串门参加会的。” 事实上,一大没有严格的手续和程序,没有正式代表和列席代表之分,参会就有同等权利。但是,他算哪儿的代表呢?武汉小组没有派他出席一大;说他是广东代表也不对,因为他不是广东党的早期组织成员;说他不是代表,仅是串门列席,也不符合事实。开会通知是李达发出的,李达没有给包惠僧发过开会通知,这是事实,但一大的真正组织者是陈独秀,陈独秀有权利不通过李达直接通知包惠僧去开会。说包惠僧是由陈独秀指派参加一大的,相对合乎事实。包惠僧何以得到陈独秀如此器重?他们从素昧平生到一见如故的师生;从彼此之间无话不谈的同志和战友。正是由于两人脾气相投、惺惺相惜,最终成了忘年交,包惠僧甚至成为陈独秀逝世前最想见到的人。 包惠僧在一大会上先后就党的纲领、职工运动、对孙中山的看法等内容发表了意见,参加了最后选举,不是列席代表。被视为旁听记者的包惠僧,若干年后,秉持着记者的职业操守,记录了一大。他的代表资格问题是党史界争论的焦点问题之一。他确实围坐在了那张书写了20世纪中国革命史的长餐桌前。但是,他永远是第13人。 “文革”爆发,包惠僧受到冲击,小将们不仅贴他的大字报,还将他打了一顿。吓得他连夜将陈独秀写给他的上百封信焚毁。自1920年以来,他始终把陈独秀的信带在身边。陈独秀的墨宝传世不多,他烧掉的不仅是中国现代史上的重要文物,也将他年轻时代的理想、事业、友谊和精神财富付之一炬。有人说他像《红楼梦》尾声中的林黛玉,“焚了诗稿,断了痴情;泪哭干了,债还完了”,真正到了“人去梁空巢已倾”的时候,不想,不怨,不恨,不忿,他大难不死,居然熬过了十年浩劫,但已元气殆尽,只剩下一个多病的躯壳。 澳门学者徐新记述了在北京街头与包惠僧的偶遇,大约1978年夏,他和友人在北京新街口大街散步,看到一位年迈男人穿越马路时因为动作缓慢差点被汽车撞死,司机急刹车,探出脑袋骂:老不死的,瞎了眼,你找死啊,活腻了趁早去八宝山。老人默不作声,仿佛没听到。好友告诉徐新,他就是中共创始人之一包惠僧。两人目送一个抖抖索索的背影,消失在灰蓝色的尘埃中。 另一位一大代表刘仁静是遭遇车祸身亡的。如果说陈公博、周佛海有相似的人生轨迹,那么,另两个可合并同类项是刘仁静、包惠僧。二人的人生曲线皆为高开低走,迷途知返,写书投诚之后任国务院参事,当然,还都有一次与北京城里彪悍司机的遭遇战。 早在1950年,包惠僧就被查出有心脏病。1971年,大夫在他的肚脐附近发现一个瘤,考虑到他年事已高,没有动手术。1979年7月2日,85岁的包惠僧晚饭后先看了会儿电视,觉得烦躁,邀老邻居打扑克,晚9点多放下扑克,朝卧室走去,往床上一倒,就这样去世了。最后诊断是腹主动脉瘤破裂,大量失血而死。1979年9月22日,包惠僧的追悼会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举行。 包惠僧去世后留下了大量手稿,人民出版社整理为《包惠僧回忆录》,1983年出版,内容为中共一大前后到大革命失败这段历史。回忆陈独秀的专文仅有《我所知道的陈独秀》一篇,但在其他文章中多处提及陈独秀。难能可贵的是,极“左”思潮横行时,每次提到陈独秀,他均给予中肯评价,体现了实事求是精神。 2009年4月,包惠僧骨灰从八宝山移灵故里。新立的墓碑镌刻的是“包惠僧先生之墓”。“先生”固然是尊称,却也意味着中共的朋友们并没有把他视为“同志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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